年华

雨过天青，望着雨后山头升腾的云雾，我想明日一早就要离开武夷山了，心中几分不舍。紫菱虽殷殷挽留，然而车票买妥，我必得对这一方水土说再会了。



现代社会，人人皆在奋力打拼，游山玩水实为一种奢侈，时间、金钱、朋友一样也少不得，却样样都难得。紫菱的家就安在武夷山下，游山加访友，使我得以放慢脚步，流连山水，不必走马观花般拍照、购物，疲惫到无法感受自然的神奇灵趣。 

到武夷山是晚上十点多，十二小时的车程之后，有些疲倦，心情却雀跃，紫菱和同事到车站接我，安顿下来已快凌晨一点，我们三年未曾卧谈，便又复习往日功课，谈到约摸凌晨三四点。我只感到一阵困意袭来，突然就睡去了。 

第二天去景区闲逛。紫菱与我转过一座茶楼，在凤尾竹森碧的九曲溪边静坐良久。山中清幽，翠岚山气四处拂逸，鸟语泉声，似闻天籁。水从指缝间滑过，偶尔掬起一捧清泉洗净眉眼，整个人也精神爽利了。我和紫菱坐在一块刻着八卦图型的石板上，安静的享受闲云潭影的悠悠时光，时而说几句话，一切皆从容自在。看见漂流的竹筏顺水而下，便用手扬起一串清凉的水珠，我们看水中人，水中人亦看我们，相视而笑。

翌日清晨起床乘车往九曲溪上游坐竹排漂流。人说“智者乐水，仁者乐山”，我虽非智，爱武夷之水则胜于爱武夷之山。谢灵运有诗云“余霞散成绮，澄江静如练”，令人遐想，然而是高处远观，是静，眼前的九曲溪澄碧清亮，不乏大家闺秀的安静温婉，更添几分小家碧玉的活泼俊秀，晨雾飘拂，笼在水面，面纱一般更撩人兴致。

水面开阔处，一字摆开近百只竹排，每只可坐六人，前后各有一名船工，船尾掌方向，船头掌速度。紫菱与我坐排头，她同事的两位朋友在排尾，中间一位少妇带个小男孩，我们同乘一只竹排，蒿子轻轻一点，船即时离岸，水波与竹排相撞，白白的浪花跳将上来，大家开始欢叫，将手探进水里，我也忍不住脱了鞋，光脚伸在水里。紫菱生在西北，大概是头次坐竹排，兴奋之余还有些紧张。

溪名九曲，因为有九个大的回环转折处，虽说是溪，水面并不狭窄，水势平稳，没有太多险滩，但不论水深水浅，都清澈见底，时时见几条大鱼带着一群鱼儿鱼孙在水中穿梭，悠闲之态让人很是羡慕。乘坐竹排须有险滩，最好还能自己划，既不险便少了几分激情，好在漂流中能将主要景点一览无遗：天游一侧的晒布岩，像一块黄布晒在水边，大而平滑，阳光反射其上远观呈红色，岩下便是溪水，碧水丹山乃是武夷山的胜景之一；望月亭独踞一峰，面水靠山，若月夜亭中饮茶，必有山高月小，水落石出之慨；玉女峰临水而立，对镜梳妆，与大王峰遥遥相望……玉女峰传说是三姐妹，那船工便笑着讲一段笑话：“玉女峰三姐妹，大姐爱戴花，二姐身材好，三姐年纪小恋爱早，先上车后买票……”并且将老三挺出的大肚子指给游客看，可以想象以前这里没有开发成景区时，这些船工大概即以这些粗俗可爱的笑话来消解劳动后的疲倦吧。

排头船工身体不适，途中几次呕吐，我们只得轮流拿桨划水，那船工开始抱怨生活艰难，每日撑两次竹排漂流，每撑一次二十元收入，自己养二个儿子，倒不如养几个女儿孝顺。“我儿子十九岁，对我说我该养他到三十……”他絮絮叨叨说了好多，也感谢我们替他划了许久。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，所幸我需要做的是表示自己的同情，再享受一份划竹排的快乐，水乡的孩子划船自然不会差，还可以嘲笑下不会划水的紫菱，累了就交给其他人划。

真正亲近武夷之水，是爬山后的一个下午，紫菱的同事叫我们一起去游泳。几个年轻人骑半个多小时的自行车到景区，穿过一片竹林，就到了名为“小梁山”的地方，面前是九曲溪流下来的水漫过一道齐腰深的低坝。摸索着下水，先探探深浅，我游泳技术不好，也不熟悉地形，只在水浅的地方游来游去。清清凉凉的水漫过肌肤，滑滑的，感觉很舒服，一天的疲惫都被冲走了，溪水对岸不远处的山头挂着夕阳，红色，映在水面上，数峰无语，静默的美。紫菱不会游，扶着堤坝嗤嗤地笑，我们称之为“泡泳”。扔给她一个救生圈让她抱着，她竟紧张地大喊“抱不住啊，抱不住……抱着它就站不稳”，让人笑到一点力气都没有。然而我离开武夷山后不久，紫菱告诉我又一日去小竹林游泳时，亲眼看见一个人淹死在水中，我霎时默然。下水时活生生的一个人，出水便成为没有生命的尸骸，生命实在太脆弱。

武夷山晚间的生活十分闲适，紫菱带着我到朋友家喝茶，武夷水冲泡武夷岩茶。岩茶属乌龙茶，生长在逐渐风化的岩石上，因吸收了岩石中的矿物质而得名，营养价值很高。在武夷山，几乎家家都有茶具，人人都会点茶道。岩茶用沸水冲泡时须茶叶多水少，茶色发红，加过几次水后颜色变淡，味道变淡，必须换茶叶。我不懂茶道，更不懂如何品茶，但是喜欢看朋友娴熟地操作茶具，大家边喝茶边聊天，日子成了可以慢慢品味的东西。

生活在这里的人须日日面对一份平凡的工作，再美的风景也会习以为常审美疲劳，对我而言，武夷山则是世外桃源，茂林修竹，夹岸繁花，我是一个过客，休憩放松，对其间人物的苦乐爱怨只需静坐远观，不适意时可以拔腿就走。若身在其中，想要保持一份超然的心态谈何容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