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华

因看《色·戒》，觅得旧文一篇：

三十年代的女作家，最喜欢的莫过于张爱玲，读她的《传奇》，读她的《流言》，读她的《秧歌》《赤地》，读她的《同学少年都不贱》，连带着读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……凡与她有关的文章，都会找来看一看。在她的文章里，知道她写过一本《红楼梦魇》，一直不了解是一本怎样的书，我很好奇，一心想知道张爱玲是怎样读红楼的。 

在图书馆我没有找到这本书，留下寻书单请管理员帮助寻找，一个下午打开邮箱，竟然发现有邮件通知这本书被找到了，连忙跑去领来，小小的一本书册，封面早已脱落，换上黄色牛皮纸，用蓝黑墨水写着“红楼梦魇”几个字。 

张爱玲对《红楼梦》读得很熟，这个早慧的女子从小就喜欢，她自言不用留心看，稍微生点的字眼自己就会蹦出来。对红楼的熟捻和作为一个写作者对于小说创作的深刻体验，使她捕捉到红楼梦版本流变的复杂性，她认为红楼“改写二十年之久，为了省抄工，不见得每次大改几处就从头重抄一份。当然是尽量利用手头现有的抄本。而不同时期的早本已经传了出去，书主也跟着改，也不见得每次又从头到尾重抄一份。所以歌本内容新旧不一……”，修改时作者也因方便之故，常在首页、尾页容易替换纸张的地方进行改动，通常四回为一单位，所以“不能因某回某处年代早晚判断各本的早晚”，“笔迹相同都不一定是一个本子。”她辨微识小，在文献基础上揭示《红楼梦》版本关系的特点，各版本的演变并不以“本”为单位。她反反复复，从小处着手，五详红楼梦，虽然未能对《红楼梦》的版本演变作整体认识，却开启先声。对《红楼梦》的一番研究正如她自述如一场梦魇，颇为痴迷，她也乐于将自己的研究文章结集并称为《红楼梦魇》。

一面读爱玲的书，一面想象这个女子是怎样在繁华上海、战火纷飞、寂寞余生中写出冷静荒凉的文字。我知道她的研究会从细部入手，因为她是那样一个痴迷于细节和小小爱悦的人，因为她懂得大悲欢大离合，懂得唯是细节能够让人熨帖。

在此之前，从来没有写过任何关于张爱玲的文字，我觉得自己没有办法表达，现在仍然这样觉得，却没有办法阻止自己想象这个奇女子。我曾经以为她是个个子小巧的女人，见了书里的照片才知她十分高挑，在胡兰成的侄女青芸口中道来，她竟比胡兰成要高。然而她见了自己爱悦的人，竟也说：“见了他，她变得很低很低，低到尘埃里，但她心里是欢喜的，在尘埃里开出花来。”那样的心甘情愿。除却张爱玲自己的文章，对她记述较多的应该算胡兰成的《今生今世》，虽则不喜欢胡兰成的厚颜无耻，却也因爱玲的缘故拿来读了，他说“她从来不悲天悯人，不同情谁，慈悲布施她全无，她的世界里没有一个夸张的，亦没有一个委屈的。她非常自私，临事心狠手辣。她的自私是一个人在佳节良辰上了大场面，自己的存在分外分明。她的心狠手辣是因她一点委屈受不得。她却又非常顺从，顺从在她是心甘情愿的喜悦。且她对世人有不胜其多的抱歉，时时觉得做错了似的，后悔不迭，她的悔是如同对着大地阳春，燕子的软语商量不定。”张爱玲与胡兰成的爱情，是旁人无法理解的，也许只有爱玲自己一句话解释得清——“因为懂得，所以慈悲”。胡兰成落难之中，即使是移情于其他女子，她仍倾力相助；一旦胡兰成脱离窘境，她亦不牵肠惹恨，一封书信即绝交。然而，读《今生今世》，字里行间有爱玲的影子，若无爱玲，恐怕成就不了胡兰成；若无胡兰成，爱玲也须打个折扣。这一段爱情，总归是对爱玲的作品产生了影响。

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，爬满了虱子，爱玲如是说。她的爱情，也是 “今生今世已惘然，山河岁月空惆怅”，《倾城之恋》里的白流苏好歹抓住了范柳原的手，一切都毁灭，还有个肉身存在。晚年独居美国的张爱玲，却在与世隔绝中走完生命的旅程，我想象她凄然转身，一袭华美的袍静静落在地板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