赏花时

楚辞发表于 2008-01-16 15:15:02

冬日阴雨的午后，撑一把伞从校园穿过，我冷得瑟瑟发抖，低了头只管往前撞，能早一分钟到达温暖的房间也好。转过弯，隐约飘来清冷寂寞的香味，抬头看时，墙角数枝梅花，雨中剔透的黄色，缀满疏疏落落的枝条，有些已开，有些含苞待放。枝条很直，不似水墨画中屈曲遒劲的样态。曲折的姿态多非自然，要么生长环境极其恶劣，要么像龚自珍《病梅馆记》里写的都是盆景匠人捆绑制造出来。直而疏落的梅花其实更美，没有历尽沧桑的样子，疏影横斜，像一位淑女，安静优雅，一点不张扬。

想折一枝梅花插到瓶中，四周看看没人，这不是偷？夏天栀子花开的时候我也动过这念头，还煞有介事地对同学说不摘就白白谢了，最后到底是没摘，虽然孔乙己先生说：“读书人的事，能叫偷么？”心中却还有些理亏。让这些花多开些时吧，要是被我摘去，就活不了多久了，即使最终也要凋谢，但自然的荣枯是最美的。

走过了，依然在想，那些送一束玫瑰花给心上人的男孩子，不如送一盆玫瑰，让喜欢的女孩天天浇水照料，用培育一朵花的心情去经营一份感情，也许会让她更珍惜。不过养花也需要耐心，我不养小动物，对植物却很喜欢，养得久了也会有感情。在我的房间里，有一盆常青藤和一小棵芦荟。常青藤生病了，我轻信所谓落叶“化作春泥更护花”，把它的落叶埋在盆里，结果腐烂生了虫，只好又买药液来喷洒，至今还没有康复，原本青绿葳蕤的一盆如今就剩下四、五根枯枝败叶，如果能挺过这个冬天也许就会好起来；芦荟还算健康，四片小叶子，挺拔饱满，最小的一片圆鼓鼓的，像婴儿的小手指，很可爱。以前还曾有过一丛不知名的植物，在夏天死掉了，大概因为暑假没有人浇水。植物死掉的时候也很让人伤心，我的室友说她曾经有很多花，摆满了整个架子，每年放假拜托别人替她养，总会死几盆，后来离开的时候搬不走全部送人了，可能到如今活下来的为数不多，她说太难过了，从此再不养花。

爱花惜花之人是珍惜生命的。《红楼梦》中宝玉读西厢，将遍地落花捧来抖入沁芳闸水中，免得遭人践踏，恰逢林黛玉也来扫花，她说花瓣摞入水中不好，水流出去，人家脏的臭的全往水里倒，仍把花糟蹋了，不如装入绢袋，日久随土化了，方是干净。每每想到《葬花词》那一句“花开花落飞满天，魂消香断有谁怜……”便不由为之动容。不过葬花之情节却并非曹雪芹首创，《唐伯虎先生集》附录唐寅逸事有云：

唐子畏居桃花庵，轩前庭半亩，多种牡丹花，开时邀文征仲、祝枝山赋诗浮白其下，弥朝浃夕。有时大叫恸哭至花落，遣小僮一一细拾，盛以锦囊，葬于药栏东畔，作《落花诗》送之，寅和沈石田韵三十首。

伤花惜春乃人之常情，但像唐寅这样大叫痛哭，将落花盛以锦囊埋葬，并把诗写到淋漓尽致才肯罢休却非同寻常。落花在他看来，是生命的象征，他在《和沈石田韵三十首》中这样写：

（其七）春归不得驻须臾，花落乃知剩有无；新草漫侵天际绿，衰颜又改镜中朱。应门未遇偷香掾，坠溷翻成逐臭夫；无限伤心多少泪，朝来枕上眼应枯。

（其九）春尽愁中与病中，花枝遭雨又遭风；鬓边旧白添新白，树底深红换浅红。镂刻已随香篆了，钱囊甘为酒杯空；向来行乐东城畔，青草池塘乱活东。

（其二十二）花落花开总属春，开时休羡落休嗔；好知春草骷髅冢，就是红楼掩面人。山屐已教休泛蜡，柴车从此不须巾；仙尘佛劫同归尽，坠处何须论厕茵？

娇艳的花朵既能带来美好热烈的生命欢愉，又会带来“面对飞花怕倚楼”的惆怅和伤感，花开花落，不仅是自然生命的凋谢，为命运所控制的人们也像枝头鲜花一般生命柔弱短暂，经历风吹雨打，坠溷逐臭，不由自主。

心情不同，所看到的花也不同，唐寅实在是一个内心悲哀的人，少年得意之际遇到科场舞弊案，从此遭人唾弃不得翻身；二十多岁时一场瘟疫夺去了父母双亲、妻子和妹妹的生命，他怎能不悲哀？所以他的放浪行骸，及时行乐中深藏着内心的痛苦，他在《花下酌酒歌》里写：

九十春光一掷梭，花前拍手唱山歌；枝上花开能几日？世上人生能几何？昨朝花胜今朝好，明朝苍落随秋草；花前人是去年身，去年身比今年老。昨日花开又谢枝，明日来看知是谁？明年今日花开否？今日明年谁得知？天时不测多风雨，人事难量多龃龉；天时人事两不齐，便把春光付流水？好花难种不长开，少年易老不重来；人生不向花前醉，花笑人生也是呆。

是啊，人生须向花前醉。每逢赏花时，我会想起这些令人心醉的诗句，不知花为我，我为花；如果有一天我死了，希望用我化成的灰养一株植物，养什么呢？也许是一棵高大的银杏，或者是一盆小小的含羞草罢。

关键词(Tag): 随笔散文落花葬花腊梅赏花唐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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